我們家族生來就是喜歡自由及四處飄泊,不會為了什麼而長期停留在某處。
這是自我有意識以來,父親經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儘管我對這句話的涵義似懂非懂。
詢問櫟姊時,她笑咪咪的摸了摸我的頭,然後很直白的說:「直接一點就是喜歡四處流浪旅行的意思,父親經常不會帶我們在同一個地方停留太久,用浪漫一點的話就是隨著風而來又隨之而去吧!」
可以隨意的到各種鄉村城鎮體驗當地風土民情、感受大自然的風吹草動及四季更迭的魅力。這對於無法輕易離開自己居住地的人來說,無疑是種憧憬。所以,我對這種生活方式感到非常驕傲及滿意。
那時候,我們有幸參與到三年一度的全大陸交流祭,在以前代步工具並不發達的時代,這類大型活動幾乎辦在中區,方便來自其他地區的居民抵達,隨著傳送石、各種車輛的普及,交流祭也因此能到其他地區舉行。
交流祭的性質分非常多種,包含商業貿易、異國文化、學術研究甚至是科技軍事通通都有,每年都會輪流一個主題為主重心進行,除非這個主題剛好是當代的重點議題,不然基本上不存在每年重複主題問題。
而當今的地點則是安排在大雪紛飛的北區,主辦單位除了比武大會來讓參賽者互相切磋,也設計一連串的關卡來考驗團隊合作的能力,最少兩人一組,最多六人一組。
櫟姊似乎非常期待,她比平時還要更加的亢奮,據她本人的說法是可以與來自各地的戰士們切磋武藝或是組隊一起合力完成主辦單位指派的任務,她自從去年參加過後就愛上這類型的交流會。或許櫟姊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好鬥?
與櫟姊不同,我反而對文化主題的舞蹈表演較有興趣,尤其是傳統民俗舞蹈的那種,它們背後蘊含多年的歷史文化以及各種變化多端的舞姿令我深深著迷,也會在劍術練習的空閒之餘學著那些舞蹈,如果運氣好的話,我還可以直接去向相關專業的師父請教學習,櫟姊和父親經常打趣我以後可以考慮去當舞者或是舞蹈教練,說實話,我還真的考慮過,不過應該會是個流浪舞者吧?畢竟我也不太喜歡固定待在同一區表演。
因此,我們這對興趣大相徑庭的姐弟在約好集合時間和地點後就不約而同的奔向自己的心之歸屬。
頂著白白的雪花,當我抵達民俗文化區域時,各種稀奇古怪的異國風情如一幅幅曠世巨作般謹言慎行的攤開,繁複華麗的手工藝品、香味四溢的異國料理等,我還看到一面大屏幕上播放著各地的建築特色,繪有紅色倒三角花紋的民族風的土屋、馬賽克磚拼成的石板屋⋯⋯等。
前方的舞台早已搭成,已經有不少舞者在上頭進行最後彩排,他們身上配戴的飾品隨著他們的律動而發出叮叮咚咚悅耳的金屬碰撞聲,能在這種天氣下仍不畏寒冷的表演,實在很佩服他們的敬業精神。
看了看表演開始時間,似乎還要等一段時間,於是我漫無目的的在攤位處閒晃,中途還買了不少戰利品。
「那邊那位黑髮小哥,要不要來試試看運氣啊?」在我還意猶未盡的思考接下來該去哪時,一道渾厚的粗聲突然從我的左手邊傳來,扭投一看,一名裹著厚厚皮革大衣的中年男子對著我揮手,黑色瞳孔精神奕奕的和我四目相接。
我好奇的走過去,原來是個六角形造型的轉盤,上頭分別切割出不同顏色,再我更小的時候曾經玩過,只是中獎運一直沒有很好,之後便賭氣不再光顧,如今還能看到反而有絲懷念。
「好啊!大叔,一次要多少錢?」
「一次只要十塊錢喔!看在我準備提早下班的份上,這次先算你免費!」
這麼好康?我訝異的望向老闆,確認他不是開玩笑後才放心的握住金屬把手開始轉輪盤。
喀啦,一顆紅色小珠子從洞口滾了出來,老闆立即大聲吆喝:「恭喜!!得到二獎!」
然後,一隻穿著民族風舞者套裝、手持著短刃的黑貓娃娃頓時落入我的懷裡。
「這是北區流行的吉祥物之一《黑貓普咪咪》的限量版,目前僅有10隻,小哥你的運氣挺不錯的嘛!」老闆依然是大嗓門,鏗鏘有力的音調震得彷彿地面的雪抖了一下。
我好奇的翻弄一下手中這隻小黑貓,它的確可愛,可惜我從以前對這類的東西毫無興趣,櫟姊也不是很喜歡。
「大叔!我還要再轉一次!」猛然,一道青稚的嗓音冷不防在我的左手邊響起,讓我嚇到心頭一緊,幸好很快就平復下來。偷偷向左一瞟,一個矮了自己一大截的身影霍然撞入視線內。
「你還真不死心啊!小丫頭!」老闆挑了挑眉,語氣略帶同情之意,「可惜二獎在剛剛被這位大哥抽走了。」他指了指我,一臉「妳運氣就是背」,我也順勢對她點了點頭證實這點。
「什麼?!!」女孩像是慘遭五雷轟頂,震驚到無法再組織自己的語言,她後退好幾步直接以orz 的姿勢跪在地上,我清楚感覺到環繞她一身滿滿的黑色怨念。
人生無常,不是什麼事都能因為努力而如你所願。
我默默的從這插曲中得出一條人生道理。
「那麼,我先走了…..」就在我向老闆告別準備離開時,小腿猛然被狠狠的鉗住!
「痛….妳幹什麼啊!」我不太高興的瞪了本在地上消沉,此刻卻抓著我小腿不放的小女孩。
這ㄚ頭....該不會要.......我內心冒出一股不好的預感
「…….這位大哥」女孩頭低低的,劉海剛好蓋住眼睛,讓人摸不清楚她露出什麼樣的表情,但我已經默默地提高警戒。
某些粉絲會對自己所崇拜的人事物有著異於常人的狂熱,甚至會為了得到周邊商品不擇手段,雖然不太清楚眼前這位屬於哪種類型,不過還是小心走為上策。我暗想。
然而,這丫頭下一秒的行為完全超出我的想像!
「拜託你讓給我吧!!!!我已經跑了好幾家店都撲空了!再找不到它我根本活不下去啊!就像魚離開水只能像隻等待死亡的鹹魚噗騰噗騰的跳!」對,這丫頭支起嬌弱的上半身,本抓著小腿的手改成抱大腿,完全不顧周遭路人訝異的目光淚光閃閃地大聲向我哀求。
我無言的看著她,一時之間不知道要先為現在兩人的姿勢感到羞恥還是要跟遊客解釋我沒有欺負小孩子,還有那是什麼奇怪的比喻啊!
「拜託~~~~」這丫頭見我沒反應,居然撒起嬌來了!
「.......在那之前,不要再抱我的大腿了,還有妳可以先站起來嗎?」我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聲音,面無表情的說。
她咻的一聲站得如防衛家園的戰士一樣筆直挺拔,紮在頭右側的黑色馬尾莫名其妙跟著直立。姿勢標準到連我這個自認嚴以律己的人都不禁讚嘆。
「所以,你願意讓給我嗎?」她依然還是淚眼婆娑的樣子,手指在身前不安的對戳。
「可以用正常一點的行為說話嗎?」我沒好氣的說,「妳這樣子是向人要求讓出東西的正確態度嗎?這不過是隻黑貓布偶......」
「不過是隻黑貓布偶?!」
不等我說完,她冷不防地從中截斷,與此同時周圍的氣息猝然發生了劇烈變化,一股強大的窒息感以排山倒海之勢朝我直撲而來,我竟被震懾完全無法動彈。
原本還在旁邊看熱鬧的攤販和行人也慘遭池魚之殃,他們倒抽一口氣的同時也瞬間拉開距離,搞得我們彷彿是什麼洪水猛獸的對決,儘管剛剛的「氣場」是眼前這位幹的好事。
「不過是隻黑貓布偶?!」那個黑髮女孩又重複一次,語氣因極力壓抑怒氣而顯得平板,黑曜石般的雙瞳死死地瞪著我,恍若下一秒就要衝上來將我碎屍萬段。
「對你而言不過是隻普通的黑貓娃娃,但對我而言那是我最重要的精神支柱。」明明是很無厘頭的發言,比寒風還要更加冰冷刺骨的嗓音還有火燒傷般越發越烈的疼痛都在赤裸裸地警告我,這方面的話題最好別再跟她硬碰硬。
「那個……小妹妹…..」意識到狀況不對勁的老闆欲上前勸阻,還沒等他說完,一陣爆炸聲猝不及防地從另一邊傳來!
霎那間,一股危機感油然而生!我下意識撈過面前的丫頭往旁一滾,接著感覺有什麼東西從我們倆上方快速掠過,伴隨而來的是近距離的爆炸聲,這次還夾雜眾人驚慌的尖叫聲。
緊接著,因爆炸而產生的衝擊波帶起了砂石地上的泥沙,滾滾沙塵霎時籠罩整個市集。
我因為提早閃開的緣故正巧躲過被餘波掃到,除了些許的小沙子跑到我的眼裡弄得我不是很舒服以外,基本上是沒什麼損傷,但身上的這丫頭情形如何我就不是很確定了。
「搞什麼啊?迎面突然飛來一個球狀物,然後莫名其妙爆炸,這是什麼最新的歡迎方式嗎?」
剛剛還狀況不明的小女孩撐起身子開口就是滿腹牢騷,後知後覺自己壓在充當肉墊的我身上便趕緊離開,還不忘抖掉沾了一身土黃色泥沙。
「我不覺得引起居民這反應會是主辦單位的點子。」我一邊回答一邊慢吞吞的爬起身子拍掉身上的塵埃,並不打算立刻站起,索性直接坐在地上。
聽櫟姊說,比武大會經常會發生一堆無法預測的事,不外乎就是那群戰鬥狂打得忘我,絲毫不把周邊的觀眾和場外人士當一回事的恣意出招,場地嚴重破壞及造成的傷患人數等案例多如過江之鯽。那顆炸裂物極大的可能也是出自他們的手筆。
「哈哈哈哈哈哈!什麼交流祭?什麼友善族群交流?不過就是一群天真的笨蛋聚在一起玩辦家家酒遊戲!」
原來這次不是那群戰鬥狂的搞出來的事故啊。
聽著那道囂張極致的聲音來源持續發表著各式各樣仇恨言論及敏感字眼,我意外自己居然還能平靜的想著。
「大哥哥,你擅長打架嗎?」那個黑髮小女孩漫不經心的語調冷不防從一旁傳了過來,轉頭一看才發現她蹲在同樣被爆炸掀翻的老闆身邊,雖然我們毫無大礙,但老闆就沒那麼幸運了,鮮紅色的血汩汩地自他額邊流下,看到的人急急忙忙地呼喚醫療人員前來,這區基本上都是毫無還手之力的平民,兇手或許就是看準這點才選擇在這動手。
「問你話呢,神游到哪去了?」這次有了一絲不耐煩,完全沒有半點禮貌的口氣讓我眉頭微皺。
「不會。」我毫無猶豫的撒了謊,依然坐在原地。直覺讓我覺得承認會有麻煩事。這時候裝成毫無縛雞之力的路人比較保險。
大概沒想到我回覆得如此斬釘截鐵,她無言的瞟了我一眼,頂著刺眼的陽光站起來緩緩地往前移動,反光造成的陰影恰好蓋住她的臉孔,讓我更看不清楚她的神情。
「妳想做什麼?」我挑了挑眉,這丫頭難不成想衝上去揍人?
像是感知到我的心聲,只見她轉頭對我露出一抹詭笑,「當然是去和打擾我跟咪咪貓約會的可恨電燈泡打招呼啊!」她的手不知何時凝聚出一團發著淡藍色熒光的短刀形體,其主人的真正心思溢於言表。
這丫頭......
望著那小小的身子像疾風一樣衝出去瞄準那名倒霉蛋的腰雙腳一併撞上去,隨即揮舞著手上那淡藍色的形體碰碰咚咚對著某部位瘋狂輸出,我面無表情的為這場鬧劇下了結論:
—老闆,看來你的生命還不如一隻黑貓布偶呢。
***
保安人員很快趕來把一臉懷疑人生的暴徒帶走,基於某人的「出手相助」,她自然也要跟去講解一下當時發生的經過。
但是…….
「為什麼我也要來?」我一臉不解地望著坐在對面的警員。
「雖然當事人承認是自己動的手,但我們還是希望聽聽同樣在現場、身為兄長的您的口述。」這位警員一臉「我也沒轍,一切皆要公事公辦」的無奈神情。
「......我跟那個孩子既不是親人也不是朋友,只是剛好站在同一家攤販互不認識的客人。」這下好了,莫名其妙被歸類成那ㄚ頭的兄長,這個鍋我可不打算背。
然而警員似乎不怎麼相信,「是嘛?你可不要為了自己的名譽跟那孩子撇清關係,這可不是什麼好身教喔!」
「.........」
叩叩!一聲敲門聲及時打斷警員欲準備的長篇大論,在取得後者同意後門由外往內推開,那個丫頭再度出現在眼前,沒有像剛才那樣吵吵鬧鬧,反而掛著一副不知其意的微笑。
她給人的感覺不太一樣。
「打擾了,家姊給您們添麻煩真的十分不好意思!」黑髮小女孩一臉歉意的鞠了個躬,位於頭左側的馬尾隨之晃動。
警員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妳是........」
女孩抬起頭,又是那副笑臉迎人,「我是那位的雙胞胎妹妹,這位先生並非是我們的兄長,只是單純被我家姊姊捲進來的無辜之人。」她耐心的解釋。
原來是雙生子阿,怪不得。
「這、這樣嗎?小哥抱歉阿!」聽到來者的話,警員一臉錯愕,連忙轉頭向我道歉。
我擺了擺手,表示想盡快離開這裡的想法,既然誤會已解開,警員也不再多問當場放人了。
「等一下。」到了走廊,我叫住跟我反方向離開的黑髮小女孩。
她停下腳步,轉頭疑惑的看著我:「有什麼事嗎?先生?」
我走到她面前,將剛剛從口袋掏出的東西遞給她。
「這個,幫我拿給妳的姊姊吧。」是那隻身穿民族舞者風的黑貓布偶。
看到女孩一臉猶豫,我輕笑的補了一句:「不用有所顧慮,我對這個真的沒什麼興趣,還不如送給真正喜歡它的人。」
「......謝謝您。」半晌,她接過那隻小黑貓,不忘禮貌地道謝。
「不客氣,辛苦妳有個難搞的姊姊了。」我同情的摸了摸她的頭,後者不知為何臉突然紅成一片,是覺得自家姊姊給我添麻煩而感到羞愧嗎?
「拜拜。」
踏出管理站重新投入熙攘的街道,我伸了個舒服的懶腰活動一下筋骨。
「去幫櫟姊買個便當好了。」
請先 登入 以發表留言。